j9.com官网当人们将主要的目光聚焦于诺曼底战役中的各场战斗时,却几乎无人关注到,这其实就是一次经过了长达两年的精密计算和组织的胜利。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3个集团军群,共计47个师的进攻部队,不但可以自由选择发起进攻的日期, 而且未来的每一个作战行动都在长达两年的准备期里做好了最精确的详细计划。这支大军能够在前所未有的规模上选择、设计、研制、试验和制造各种任务所需要的器材和设备,甚至连登陆过程中每一个滩头上的每一桶油料如何装卸都做好了周密的准备。
“尼普顿”和“霸王”行动得以顺利实施的前置行动代号叫做“波莱罗”——该项行动的最终目标是要为超过100万的美国部队和他们那数百万吨的装备找到合适的宿营地、训练场和储存点。从1943年开始,在英国登陆的美国部队数量迅速增长,1944年的4月份达到了最高峰,当月就有216699人踏上了英伦三岛的土地。
在跨越大西洋运输的高峰时期,至少每个月都有1200艘各种商船奔波于后勤运输的航线上,每月数十万吨的货物卸载,让英国古老的港口和永远不够的劳动力负担过重,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削减战争物资的输入量。
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共有150万军人和650万吨各种装备和作战物资被运送到了英国,其中包括了8000架军用飞机,1000个火车头和超过20000辆的有轨电车。这些东西只占到了数千个大类别,350000种不同类型物资中的九牛一毛。
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的大部分地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营,这些部队被安置在了398666座预制房屋、279204顶帐篷和111590座各式各样的英国老建筑里面。从苏格兰的沼泽地到海岸边的农场,英国有数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都挤满了美国的物资仓库、弹药堆放场、维修车间、坦克和机动车辆停放场和空军基地。
到了登陆日前夕,花费了4亿劳动工时和6.44亿美元的“波莱罗”行动已经成功地将英国改造成了“自始至终最伟大的军事运作基地”。后勤单位更是无比的自信,认为自己拥有了足够的物资和设备来应对登上欧洲大陆后的任何问题:他们甚至还准备了好几吨的口香糖,只是为了应付官兵们被前往法国的航程中的晕船问题。
在那些制定战役计划的人看来,当登陆地点确认后,战争的胜负首先将取决于盟军有没有集中优势兵力和装备的能力,接下来人员和物资的投放就要完全依靠基地、交通线、运输和组织——简单概括,就是后勤了。
盟军为进攻准备的物资之多,是海对岸的敌人望尘莫及的:物资总吨位高达650万吨,平均每个登陆参战的官兵头上都可以摊到3吨半。为了将这些海量的物资精准运送到前线,参谋部精心准备了登陆作战开始90天内的,无所不包的后勤保障计划。
这一整套保障计划体系不但严格规定了部队登陆的数量、地点、时间和方式,排空和管理海滩的程序,物资堆积所的具置,各种装卸用交通工具变换的时间,甚至还有变换包装方式的时间!(注1)
为了确保几十万种补给品都能够按照规定的时间和地点卸载,计划还严格规定了先后顺序,制定了各种物资(精确到到每一个零件)的储存、申领、包装、输送和分配的详细程序。举例来讲,一个美国装甲师要配置13,148件轻型武器、499门火炮、879辆战斗车辆和1755辆其他车辆。所有这些装备的重量是23,317吨。
光是装甲师里的坦克,每个月需要更换的大型零部件就多达8000个(有重复部分),这些零部件是由150万个单独的零件组成,分别装在15000个集装箱里面。至于那些大口径火炮,每门火炮每天的弹药配给额是1吨!
考虑到登陆后盟军还打算夺取一系列港口,用于为了部队的登陆和物资卸载,保障计划里还制定了十几个大大小小港口的修复计划,并预先计算好了每个港口不同修复工作量所需要的人力物力。
登陆行动前的人员和物资登船严格按照计划进行,整个过程可以说是井然有序,每一艘船的具体装载清单已经被仔细写在了详细的计划文件上,拿着文件夹的码头管理员会检查每一辆缓缓倒车驶入指定位置的车辆上装运的物品。一旦停稳后,这些车辆就会用绳索固定住,以免在驶向法国的航程中前后溜车。
参加第一天登陆作战的士兵们同样如此,他们背着沉重的背包,端着自己的武器,排成长队慢慢走入船舱。每一艘完成了装船工作的登陆舰艇,就会升起跳板,驶入等候在港口的编队。另外一艘船就会马上顶上它的位置——如此精确而有序的重复过程不是发生在某一个登船点,而是在171个登船点不断进行了整整5天!
哇哦,看到制定的计划内容如此广泛,各个流程的规定细致得无以伦比,前期的登船工作更是精确得像流水线操作一般——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只要登陆后让该计划顺利实施,那么胜利就指日可待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几乎就在最初几批部队登陆的同时,所有精心制定的装卸、补给计划就和奥马哈海滩的步兵们一起,被拍岸的巨浪和德军的枪炮打了个粉碎。
奥马哈海滩的美军部队无疑是最倒霉的,先是导航出了错,登陆的地点和登陆顺序全都乱了套。直接结果就是工兵部队居然比突击部队更早登上了海滩,被德国守军一通痛揍以后,工兵们损失了大部分的人手和装备,后来更是不得不在没有步兵保护的情况下单独开展工作。(注2)
结果可想而知,D日开始后好几天了,海滩的清理工作一直进展缓慢,进入内陆的道路就没能开辟出来几条,以至于整个海滩拥堵不堪,整体看上去就像个遭遇重大车祸的货运场。在遍地的炸弹坑和垒起来的工事中间,是从0.45口径的手枪到40多吨重的坦克的各种装备——如果德国空军或者希特勒有能力往这里丢几枚炸弹,那乐子就真的大了。
为了保证滩头的物资补给,盟军打造了两座构筑复杂而且造价高昂的人工港,费尽力气在D日当天拖到了滩头附近,英国的那座在拖运过程中就丢掉了40%的部件,剩下的基本上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给美国人用的那座倒是基本完好,不过在投入使用后的第二天就遇上了台风,要不是海军部队紧急沉了好些船充当外围防波堤,这座港口估计也得完蛋。
虽然人工港保住了,但它的零配件却全都被甩到了海滩和航道上。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大多数零部件并不是给“桑葚”人工港使用的,而是为了后继的其他登陆行动准备的——不料全部被拖船不分青红皂白地拉到了诺曼底——它们现在唯一起到的作用,也就是用自己的残骸把登陆点的附近海域弄得乱七八糟,凭空给航道增添了不小的麻烦。
人工港没能如预期那样发挥作用,登陆的头几天里,负责从近海的货轮上运送物资的重担就被托付给了众多的希金斯登陆艇和履带式两栖登陆车,许多超载的登陆车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跑了几十公里后,就因为燃料耗尽沉没了。那些海滩上的车辆也往往被指挥官抓了壮丁,让登陆车深入内陆十几公里去运送弹药和物资,进一步降低了使用效率。
登陆后的第一周里卸到海滩上的物资,只勉强达到了计划的一半。加上盟军配给标准高的离谱,以至于太多暂时用不到的生活物资堆满了海滩。德国人凶狠的防守和反击也很快让登陆部队明白,他们不是在参加一场轻松的野餐。由此而导致的激烈战斗让弹药的消耗也远超预期,弹药严重短缺的问题,迫使前线部队不得不开始规定消耗的限额。
登陆后突然爆发出来的后勤问题让指挥部大吃一惊,除了战斗导致的危害之外,更多的问题还是来自于计划不周——没错,过于仔细的计非但没能让各部门配合得完美无缺,反而因为过于死抠细节而让执行陷入了僵死的地步。
比如说,按照计划每天都预留了机动船运吨位以应对紧急需要,但额度只有区区100吨,这么点数量,连一个步兵团的需要都没法满足。每天同样也安排了6000磅的紧急空运指标,但光是打报告申请和审判的时间都超过了两天。
近海卸载物资时,因为卸货的程序十分死板,负责接货的士兵就不得不坐在登陆艇上,从一艘货船漂到另外一艘货轮,逐个查明自己需要的物资到底在哪艘船上。。。而那些卸货后返回英国重新装载的时间表又安排得过于理想和紧密,丝毫没有考虑过各种原因导致的延误,以至于港口时时刻刻拥堵成一团,原本安排好的装运工作也被拆得稀散——在这个混乱的过程中,给一个师的补给可能装上了7-8艘不同的船,更有甚者,好些物资在装运的过程中彻底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设想得无比周密的计划,因为压根就没有考虑战争中不可预见和避免的延误和阻力,最终造成了更大的浪费。
比起物资上的损失,制定的夺取法国港口的计划最后更是变成了一地鸡毛:没错,想要保证后继战斗的顺利,光依靠人工港和滩头装卸显然是不合理的。夺取合适的深水港,修复并投入使用这个想法是没有问题的,唯一的问题就出在了德国人不配合。
地面战斗从第二天开始就出现了没完没了的延误,地面推进达不到预期,自然就会连带影响到重要港口的使用。例如诺曼底战役中最重要的目标港口,瑟堡,比计划晚了足足六个星期才能再度投入使用,而达到原定的每天6000吨吞吐量又花费了好几个星期。
圣洛,计划在D+10日攻克,最后是在D+48日才被拿下,清理和修复的时间还得另算。格朗维尔和圣马洛同样如此,原计划登陆日后第27天就能投入使用,结果直到50天后才从德国人手里夺过来。
之所以选择诺曼底作为登陆地点,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它靠近布列塔尼半岛,半岛上又诸多的港口可供使用。但实际上这些港口都比原计划晚了好几个月才被夺下了,因为被截断后路的德军全都涌进了港口城市,并据险顽抗了很久,直到城市和港口都打成一片白地。
等到这些港口修复完毕,它们距离前线多公里了——可以说,从头到尾,这些港口就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那些被完好夺取的小港口,吞吐量实在是太小了,对盟军的补给的作用只能形容为“杯水车薪”。
正因为上述的种种原因,整个6月份,美军卸载的全部补给品只有计划的71%,目睹这些后,原来计划实施的一系列作战行动,什么“斧头”、“红运”、“封臣”、“举手”、“剑柄”等等等等,在仔细考虑了后勤问题后,全都被放弃了。
所有这些令人头疼的问题之所以没有让盟军在法国的作战行动最终以失败收场,是因为通过海滩卸载了远远超过原计划预定的货物。而做到这一点的唯一原因,就是那些勇敢的海军驾驶员们,将所有计划的条条框框全都扔到了海峡里,甚至专门和计划对着干创造出来的奇迹。
第一次打破计划的壮举发生在登陆后的第二天,被繁琐僵化的靠岸卸货流程折腾得实在受不了的船员们。不管不顾地将运载的货物一股脑地全倒在了岸上,丝毫都没有顾及预先制定的先后程序。
接下来,那些在登陆前死活不同意船只在低潮时分靠岸的海军官兵突然无意中发现,低潮靠岸竟然是可行的,把船舱里面的物资直接卸到岸上,从而避开了麻烦的从人工堤道转运,用小型舟船或者用漂浮码头转运的诸多困扰。
1944年4月的“老虎”演习中,两艘满载的坦克登陆舰被德军潜艇击沉,这艘被击成重伤。
而真正的救星不是别人,正是世界各个登陆战场的中流砥柱——坦克登陆舰,这些巨大而珍贵的舰只往来穿梭,在一个个登陆滩头靠岸卸货,再掉头跨越海峡回去装货。这些最高航速只有10节的LST在随后的几个星期中,都在昼夜不停地装船、卸船或是在往返途中。有些坦克登陆舰在登陆后的几个星期里横越英吉利海峡多达50次。
人们事后完全可以夸赞道,和安齐奥滩头一样,是坦克登陆舰保障甚至是拯救了诺曼底登陆。
对于盟军来说特别幸运的一点就是,后勤机构近乎完全失败的补给计划和体系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产生不利影响。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制定计划的家伙们最初过高的估算了物资消耗量,但是登陆最初几天的消耗远没有估算的那么高。
不利的战事反过来也节约了物资的消耗,发起进攻后的第19天,盟军的滩头堡面积还只有原计划的10%,从海滩出发的任何车辆抵达前线公里,燃料就此被大大地节省下来了。但是虽然省下了燃料,深陷诺曼底树篱迷宫中的盟军地面部队却因为小规模和近距离战斗强度过大,轻型武器、手榴弹和迫击炮弹的消耗远超预期,而且更要命的是,各种军械的损失也比想象中大得多。
可能正因为登陆阶段受到的打击过大,以至于在盟军突破了滩头阵地,开始迅猛向法国腹地推进时,盟军的后勤部门表现出来了惊人的胆小和畏缩,他们过于悲观的估计直接影响到了艾森豪威尔对战局的判断,如果不是巴顿果断地控制住了局势,没有被后勤人员那些表格捆住手脚,后来的那史诗般的法国战役估计是不可能出现的。
虽然“霸王”行动的后勤计划工作从头至尾的特点是过分保守,甚至是优柔寡断。那班小心翼翼在后方埋头于计算的后勤官员的表现也实在称不上是什么英雄好汉,但在二战的战场上,我们已经看到了太多因为后勤缺乏保障而失败的战例,那么面对诺曼底这场无可辩驳的胜利,大家也都能理解并包容他们的过度谨慎了。
毕竟整个的后勤补给工作体系,就像后来战死在冲绳岛上的著名战地记者厄尼•派尔所描述的那样:
“这绝非一场仅凭弹药、坦克、枪炮与卡车就能决胜的战争。维持装备持续作战的零部件补给,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主战装备的供应。若上千辆坦克或卡车的化油器中,都缺失那枚不足硬币大小的蝶阀,这些钢铁巨兽便与废铁无异。垫片泄漏、皮带断裂、螺帽遗失、分电器触点故障或是轴承烧毁——任何微小的故障,都足以让奔赴柏林的美军士兵停滞不前,其后果与无车可用的困境别无二致。”
注1:交通工具变换指的是装卸过程中先用登陆艇或水陆两栖车将人员和物资运到英国的小型船只上,再由这些被统称为“自由”型的船只转运到吃水较深的美国货轮上。
变换包装的一个例子是,到了进攻发起日后的第15天,给前线的油料供应将不再使用仿德国的20升小型油箱,而是使用大型的油料桶。而这种小型油桶,盟军足足准备了2200万个!
注2:看过电影《拯救大兵瑞恩》的应该都对混乱滩头上一名狂叫着要去炸反坦克障碍物的工兵爆破人员有印象,而他们的正常工作流程是应该在步兵占领滩头阵地后才开始的。